我看見月亮又落進盆裏了,就小心地端進屋子,結果月亮沒有
了,換成了燈。我試了很多很多次,終於感到了厭倦,不是對
失去,而是對獲得。這時心裏倒常常出現了月亮。從來就不乏
奔月、盜火的人,說明有一個一直的黑暗------恰如「黑夜給
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卻用它尋找光明」,恰如飛蛾撲火,他們
的感人不是因為他們的成功,而是因為他們絕望努力的本身成
為一個瞬間的永恆光明。
顧城,〈樹枝的疏忽〉
檔案櫃,在某部電影裡具化為擁擠的資料館,有著大迴旋梯,以及無數上鎖、鏽蝕的百年密集書庫。沒有出入口,記憶的機體形式,只有翻找陳舊的書架,才能確認現實的理由。理由在神秘直覺裡是可笑的,但我們熱衷辯詰,對不可解的保持敬意。或者,僅僅是對它保持慾望。
貢布羅維奇的現代主義青年晚期。不再有超驗旨意的處境,媚俗只是對自我無限模仿的快感,只是推遲肉覺。
我不會追問為何篤定對話之輪的無限作用力,為何篤定需要他人的理由。一再區辨自我的成份,與資料櫃式的生活僅有一線之隔,大衛科能堡的《雙生兄弟》也就成了夢魘的預視。所以那一夜我感覺到危險,必要的危險。禮物:請求他人的傷害;代價:不確定能否改變無感狀態。我的某種無感,在話語的聲音之前,早已被預定。
行動的預演,一再行動的預演,一再預演的行動。無恥的二元扮替,乏味的自我感覺。整整一夜由哭泣到憤怒繼而酸笑,圍繞主題的三聯畫。過多的意識自我教育,過量感覺他人的死巷,公園的夜燈幽亮欲絕,一如活物的奄息。
依然不夠,依然厭倦與懊喪。早起的部族怯怯營生,樂啖死亡。我也只能把這一切視作啟示的徵兆:季節中恍惚死去的人們。洞穴之喻可作影戲解,光影追逐的遊戲,今日已迅速指向自我分裂的絕對晶體。
黎明只會是清冷之夜的潛在。
記多蚊的公園、以酒代血、以菸代替書寫之夜。